臺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

拼布人生:學術與親職的交織旅程

李梅君|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我的異性戀伴侶,叫他T吧,和我是在美國大學的校園裡結識。T是植物學家、我是人類學家,我們都關心、喜愛生命,也孕育生命。我們有兩隻毛小孩、兩個人類孩子、三次懷孕的經驗。大寶牙牙是我在美國讀博士班寫論文最後兩年所生,那時T剛畢業,正在尋找在美國擔任博士後研究的機會。小寶慢慢是我到了中研院任職的第二年所生,那時T正在四處申請教職。中間有個沒有緣分的胎兒,在十二週時離開我們了,那時我們都還是朝不保夕的博士後研究員。在這之中,我們經歷了從美國西岸遷往美國東岸、在美國體驗COVID-19疫情的失控、以及決定在疫情與暴雪中舉家從美返台。親職的生命經驗一直都和我們學術職涯中最漂泊、最忐忑、最惶惶不安的時刻重疊著。


你可以想像,這幾年對我們而言的確是一場「戰鬥親職」的過程。且讓我述說兩段刻骨銘心的故事,在這兩段故事中,我不單寫我自己,也寫我的伴侶、我的孩子、以及身邊圍繞著支持我們的人。


作為一個女性主義學者,我好像很輕易地便能以批判筆觸,書寫親職與學術的結構困境、不友善的生育環境、和性別失衡的學術高塔。但那樣的書寫似乎太膝反射了。那或許能解答為什麼高學歷的學術工作者,特別是女性,生育率極度低下,卻不能說明作為一個女性主義、人類學家的我,為什麼走上了邊書寫邊生產、邊田野邊育兒的屎尿汗淚齊發之路。親職充滿挑戰與狼狽、 學術之路更是滿布挫折與自我懷疑。但這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旅程,在這段學術與親職並行的路上,我們走來時而驚心動魄、時而心力交瘁,如果沒有愛,有誰想要一次跳入兩個火坑呢?


我是在田野結束回到美國加州的校園後懷孕的。在前三個月孕吐到不行、緊接著肋骨痛和恥骨痛潮湧襲來的日子裡,我開始(盡可能的)坐下來寫論文。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不太好,T的實驗室老闆經費出了一點狀況,要他短時間裡畢業另尋高就。我們拿的是學生簽證,離開學校代表失去身份,勢必得儘快找到一份工作才行。東找找西找找,偌大的美國一時間哪裡有容身之處?就在我懷孕八個月之際,T終於找到了哈佛的博後,我連忙辦了短期休學,舉家從美國西岸遷徒了美國東岸。


這樣的移動從來不在我的人生規畫中。並非移動不行,但是以一個待孕母親身份,暫放學籍,跟著先生的工作在美國流轉,那曾經是我很不樂見的模式。在美國,我看過許多陪先生來讀博士或是做博士後研究的女性們,她們都是高學歷、聰明能幹的女性,不少人在婚前有著不錯的職涯發展,但因為婚姻而離職或是中斷原本的事業。


我們這些已經成家的海外遊子,移動往往是以家為單位,十之八九是跟著男性的工作機會遷徙。配偶拿的多半是不能工作的配偶簽,而且跨國/跨州的移動讓重返相似工作的可能性極低,這個隨婚姻遷徙的結果往往導致女性被鎖在家的範圍,相夫教子、煮飯洗衣。曾經,我看著這些女性,想著我絕對不要變成這個樣子。


「但我正在變成我最不喜歡的樣子。」在飛往波士頓的航班上,我身心俱痛地想著。


懷孕是一個與家庭綑綁過程,讓人從身體由內而外地體認到,我再也不是一個獨立的、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的自由個體。一個生命沉甸甸地在我身體裡成長。在可見的未來裡,比起其它我的渴望,對於這個生命的責任似乎凌駕了一切。如果可能,學業、事業、朋友、家庭,我都要,小孩子才做選擇。但我當時身處的環境並不允許我貪心的全拿。對於我的伴侶而言也是一樣。如果可能,他也想要留在原本的實驗室;如果可能,他也希望就近找工作;如果可能;他也想要放長長的生產育兒假一起走過這段路。


但我們所擁有的簽證身份和孕產法規並不容許這些選項,在異鄉能夠運用的資源與空間也非常有限。生育一個孩子,並不是是非題、選擇題,而是一個家庭複雜的申論題。所謂的長大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好像有點懂了那些女性,我們這些女性,媽媽們。


在波士頓安頓下來後,我繼續衝刺論文直到臨盆。 做了簡單的月子後,T開始朝八晚七進實驗室研究,留我和一個嬰兒在波士公寓裡,與論文朝夕相伴。早點寫完、早點畢業,我就能夠從育兒的親職坑中解脫,往人生下一個階段(工作?)邁進。當時的我是這樣天真的想法。但是同時照顧一個嬰兒和書寫一本論文豈有這麼容易!嬰兒與論文是個性與需求迥異的雙生子:照顧新生兒的日常節奏是破碎、變化快速、循環短小的快板; 而書寫論文則是需要靜思慢想、持續而冗長的與記憶和文字拉扯的慢板。


養育著兩種不同時間節奏的寶寶,卻只有一個母親, 時間總是相互排斥,照顧一個就難以避免地對另一個感到虧欠。


育兒與寫論文都是孤獨、難以與他人言說的故事。 在波士頓,我鮮有社交圈、也不太走出門。日復一日的快慢板循環,且常常以沮喪和失敗作終。從那時開始, 我變得極度敏感以至面目可憎。我感覺到身邊的人不再以一個獨立的個體看待你,而是將你當作另一個個體的母親。不太有人關心我做什麼研究、論文寫的如何。但對新生命的善意如雪花般捎來,一點一點把我冰封起來。每天,當下班打開公寓大門時,我總是情緒潰堤,嘩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在生小孩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原來有這麼多眼淚。

<p><span style="color: rgb(0, 0, 0); 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奶昏孩子後才能工作的母奶博士生</span></p>

奶昏孩子後才能工作的母奶博士生

美國疫情在2020年三月失控,死亡人數迅速飆升, 全美進入居家封鎖。宛如末日科幻般,街道空無一人, 看不見的病毒肆虐,人類卻束手無策。這場巨大的浩劫,卻為我們迎來了轉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忽然之間,所有住在美國的人,都和我一樣關在家裡了。原本身為博後的T,並不享有育嬰假的福利,但COVID-19 讓實驗室關閉,全員遠距工作,沒做實驗就沒有資料可分析的T等於意外得到了五個月的育嬰假。同時,學術活動若非取消,就是改為線上,我反而得到在家遠距參與的機會。


那個夏天,我們全家關在波士頓小小的公寓裡,看著學爬的牙牙每天挑戰新的技能。在T的鼓勵下,我和T攻守互換——他陪著還在爬的牙牙成長;我教了一堂暑期課、參與了一個線上研討會、寫完了我的論文。

那個夏天,我們決定舉家搬回台灣。


時光流轉。且不贅述我們在COVID-19期間回台的驚險旅程,回到台灣的新生活像是產後憂鬱的特效藥,我和T慢慢接回家鄉的人際關係與社會網絡。不再關起門來育兒,我們帶牙牙拜訪許久未見的親人、邀請朋友來家裡玩、送她上幼兒園,認真地實踐「育兒公共化」。有了從波士頓到台灣的經驗後,我體認到,讓我身心健康的關鍵,不是在親職與學術之間二選一,而是試著拉攏更多的支持網絡,陪我一邊育兒、一邊陪我做想做的事。


2023年春天,我和T都到了中研院工作,當年還在學爬的牙牙已經是喜歡唱唱跳跳的幼兒,而我的肚子裡有了另一個小生命正在成長。懷著慢慢的日子裡,一度過最痛苦的孕吐期,我就著手計畫帶著家人一起邊旅行邊工作。大阪、濟州島、台東、宜蘭。T知道我內建旅行的基因,一段時間不出門就渾身不對勁,也願意擔任隨行伴遊兼保母。


這之中,濟州島是一場海外田野,我預計要參與g0v零時政府和日本、韓國公民黑客所共同舉辦的「面海松」活動。在這段旅程前,我已經透過網路訪談了參與其中的不少人,也爬遍過往面海松的錄影記錄和黑客松共筆,就缺實地親臨的田野了。我和從台灣出發的參與者早早規畫了行程、報名了會後的小旅行、訂好機票旅館、連韓圓也換好了,出門前一週,原本孕中十分穩定的我開始不正常的出血,婦產科醫生對高齡產婦又有過流產經驗的我下了臥床禁飛令。這真是晴天霹靂。我又忘了,我的身體不只是我的身體。


旅程取消了。我再次被關在家裡哪裡也去不得。但這次我沒有崩潰大哭,因為我不是一個人。我請求一起去濟州島的同伴幫我多看、多記錄,回來跟我分享面海松的點點滴滴。一個年輕的朋友(他才國中!)自告奮勇幫我開訪談共筆,在面海松會場到處邀請大家一起來書寫。


我躺在床上,看著共筆記錄在我缺席時生長出內容,心裡很是感動。面海松結束一段時間,我的身體狀況也恢復後,我發了一個線上聊天的邀請,邀請參與面海松的伙伴和我線上聊聊天,談談他們的面海松經驗。 按照g0v的慣例,這個邀請是公開發在面海松的聊天室裡,任何人都可以隨時上線暢聊。當天,線上出現了將近十個人,台灣、韓國、日本的朋友都有,大家延續著面海松的氣氛熱鬧地聊了一個多小時,也回應我因為不在現場而產生的疑問。田野工作者因為孕產狀況而缺席,反倒讓田野產生了新的連結和溫度,這真是讓我始料未及[1]。


我和面海松的緣份沒有就此結束。我那篇關於面海松的文章,因為我始終沒有去過面海松而無法完成。無論如何,我得親臨一次!隔年夏天,面海松輪到日本舉辦,地點在橫濱。這次我帶著一家四口前往,中班的牙牙、學站的慢慢、還有最佳旅伴T。我們的旅程規劃是先玩樂再工作,先親職再田野。很完美,我想。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出發前一家四口三個生病,只有我安然無恙。本來以為出發當天已經痊癒的牙牙,落地日本後上吐下瀉大病了兩天。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慢慢則是爬來爬去,手抓各種不應該的東西放入嘴巴。腸胃炎還沒好的T一下陪孩子們玩、一下跑廁所。而旅館外面,八月的日本居然一連迎來三個颱風。我聽著外頭的風雨、看著他們三個病慷慨的樣子,無法想像更糟糕的旅行了。第三天一早趁著全家在旅館裡休息,我在風雨中出門採買午餐,順道去附近的水天宮參拜,祈求神明保祐大家快快恢復健康。水天宮果真是一個守護孩童特別靈驗的廟宇,隔天一早牙牙恢復活蹦亂跳,和放晴的東京一起,我們起程前往面海松。


面海松是一個兩天一夜的黑客松活動。黑客松,是一個獨特的科技實作場合。在一到兩日內,參與者們從提案、討論與實做、最後發表prototype(原型)。以公民科技為核心的面海松,參與者會分組地討論與實作各個與公共議題相關的數位專案。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參與面海松,但是裡面的台灣參與者是我認識十年的社群伙伴。嬰幼兒在黑客松中雖然不常見,但是社群的人就像我另類的家人,我知道我們會受到歡迎。更重要的是,另一個g0v參與者也剛成為媽媽,我們說好一起帶月齡相近寶寶去玩。於是,我和 T育兒分工,我帶慢慢去面海松、T則帶牙牙遊覽橫濱。

<p><span style="color: rgb(0, 0, 0); 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慢慢和媽媽一起在黑客松田野</span></p>

慢慢和媽媽一起在黑客松田野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黑客松沒有帶上筆電,而是推著嬰兒車、揹著尿布和奶瓶、和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嬰兒。 在兩天的面海松裡,我和慢慢多半待在會場的一角玩耍,人們會過來和我聊天、陪慢慢玩耍、不時問我需要什麼協助。慢慢認生不給其它人抱,餵奶、換尿布的任務也無法假手他人,只有當他在我懷裡睡著後,我才有機會坐上分組討論桌。做什麼田野呢,也只是把育兒的地點換到黑客松吧。但即使這樣,能夠站在面海松的現場,我已經感動不已。


對我來說,帶著孩子做田野或是參與研討會,都嘗試將育兒公共化的一種練習。我盡量不造成別人的困擾,但也把媽媽平時的狼狽攤在陽光下。孩子的出現既是練習自己,也練習不同的社群。和孩子們一起出現在媽媽工作的場合,醜陋的現實是幾乎難以好好的參與。 我的孩子都黏人認生,又有各種難以假手他人的生理與心理需求。


但是他們也帶來不一樣的化學反應。和我們互動的人們不分性別,都不自覺地眼神變得柔和,嘴角露出姨母笑。沒有孩子時,我們的寒喧帶點社交,話題多半圍繞在公事。但眼見我的狼狽和孩子的萌趣後,我和人們的交流多了許多關懷和發自內心的疼愛。讓孩子們看見媽媽不再只是唠叨的大嬸,也有專業的面貌後,我感覺我和他們更加親密了。


因為這些都是我喜歡的事。我喜歡孩子們,我也喜歡做田野。光是能夠和面海松的每個人、每個提案、每個故事同時存在一起,即使我沒有什麼貢獻、也說不上收集資料,就已經是好珍貴的田野經驗。把自己的私領域帶入學術和田野,我再也不用精神分裂式地把生命中不同角色分別扮演。我可以既是人類學家、也是母親。


女性主義人類學者Gökçe Günel與Chika Watanabe(2020;2024)在疫情之中提出「拼布民族誌」 (patchwork ethnography)的概念,呼籲我們反思傳統田野工作的英雄式敘述,指出那種孤狼般的研究想像不僅是特權,也是不切實際的迷思:「拼布民族誌呼籲一種對知識生產的『充滿拼貼』(seam-full)參與,也就是說,我們的研究過程一直充滿各式各樣的拼貼與縫合——填補的參與、脈絡化與去脈絡化的過程、田野資料和日常生活之間界線的不確定性、在田野地點和家之間的游移,以及研究者為了完善我們書寫的故事時所做的各種『編輯』材料的決定。這些縫合處在民族誌寫作中隨處可見。當我們把這些縫合的過程從後台放到前台來,我們會發現,我們之中沒有人可以獨立不仰賴他人來進行田野工作,同時我們也無法不承擔其他生活義務地做研究。」


不論是學術、親職或田野,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可以獨立不仰賴他人而活。我的女性主義因此有了修正, 不再尖銳地批判那些看似「不夠女性主義」的女人,而是更柔軟地看見並承認,人與人之間彼此仰賴、關心與照護的真實關係。當我的女性主義不再以反抗為目標, 而是以連結為出發點,我發現自己更懂得如何與那不完美卻真實的自己相處了。

<p><span style="color: rgb(0, 0, 0); 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疫情中和牙牙一起聽線上演講</span></p>

疫情中和牙牙一起聽線上演講

就像工作與親職的平衡是千古難題一樣,一個媽媽要怎麼同時是女性主義者,又可以和完美主義的自己和諧相處?原來答案不在我身上。不是我做了多完美的計畫、或是我怎麼八腳章魚式的多工並行。給出答案的, 是圍繞著媽媽的孩子們、神隊友T、學術同僚、g0v和面海松的伙伴,他們的關懷、照顧、包容、和真心流露的笑容,給了女性主義又完美主義的媽媽,做自己的可能。

<p><span style="color: rgb(0, 0, 0); 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和慢慢一起發表論文</span></p>

和慢慢一起發表論文

參考書目:


Günel, Gökçe, and Chika Watanabe. 2024. “Patchwork Ethnography.” American Ethnologist

51(1): 131-139.


Günel, Gökçe, Saiba Varma, and Chika Watanabe. 2020. “A Manifesto for Patchwork Ethnography.” Fieldsights. Member Voices, Fieldsights, June 9. https://culanth.org/fieldsights/a-manifesto-for-patchwork-ethn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