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走上孕產研究之路?
歐子綺|國立政治大學創新國際學院助理教授
我是在大學教書的人類學者,也是兩個小孩的媽。 寫作的當下,老大是小學三年級的九歲女生,老二是幼稚園大班的六歲男孩。或許我也可以給自己一個暱稱: Professor Mommy,從《媽媽教授》這本書借來的名字。「爸爸教授」似乎是想當然爾的身份,至少我們當學生的時候,絕大多數的教授是男性,而其中有不少是爸爸。當媽媽又當教授,要兼顧生產育兒和學術工作, 似乎是互相衝突的兩件事。
2022年,我開始追蹤印尼女性移工在台灣懷孕和生產的生命故事。剛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一個偶然的研究計劃,因為我甚至說不出來,我對懷孕和生產的研究, 有過任何研究興趣。但是,在回顧生命歷程時,我才發現自己的田野經歷和移工孕產及育兒研究的緊密關聯。
學術媽媽降生前
我在進入博士班之前的暑假結婚,擁有孩子和家庭,一 直是人生規劃,但是也一直不知道怎麼和學術職涯同步進行。我甚至曾經和幾個台灣留學美國的博士生,成立過臉書社團「博士生了沒?」。版名的一語雙關,暗示著成為博士,「生」出一個博士學位,和「生」小孩,同等困難且難以兼顧。
2014年,我的博士論文田野調查屆滿一年,我也悄悄地開啟另一個計劃:嘗試懷孕。因為台胞證每次入境三個月的限制,我很幸運能在田野與居住地來回。那年暑假,我從台北回到北京。在這個我自以為聊若指掌的田野地點,錯過生理期之後,我竟然不知道要在哪裡買驗孕劑。我自以為早已融入北京郊區的貧民和工人社區,卻因為疑似懷孕,發現自己的中產階級習性。我特地去了賣場,找到了類似屈臣氏的藥妝店,買了驗孕劑。
田野筆記 2014/07/29
生活中的大事就是:可能有了...,有點後悔沒有一次買兩(驗孕劑)來試。一測完,第一條線迅速出現,以為沒事,結果第二條線若隱若現,最後越來越真實,就開始全身發抖了。現在也不能怎麼樣,就像尚林說的,按照原本的方式過日子,該吃就吃、該休息就休息、不要過度疲勞就好。開始補充相關知識,也擔心田野進度, 不過或許是個契機,讓自己能工作得更緊湊一些[1]。
我所在的打工者組織,在盛夏的夜晚舉辦一場露天的音樂會。七月底的北京好熱好熱,我在公園的入口負責擔任詢問櫃檯的工作。村子裡很少有這樣大型的活動伴隨著音樂聲、主持人的歡呼, 洋溢著熱鬧的氛圍。已經站著好幾個小時了,我一邊笑著,卻也覺得下腹部異常的疼痛。我想,忍一下吧,應該沒事的。
我提前離開了慶功宴,回到小小的出租房,發現有一點出血,心想「這是流產嗎?」開始感到慌張,覺得應該動手寫下這個過程。打開電腦,卻忽然自我質疑了起來:「這應該寫進田野筆記裡嗎?這和我的研究有什麼關係嗎?」
長久以來的人類學訓練,讓田野工作者既以自身作為研究的工具和媒介(medium),卻也傾向預設研究者的身體和智性是一台穩定運作的機器。現在這台機器發出警訊,而且是對我來說很陌生的訊息,我還該繼續進行田野工作嗎?
田野筆記 2014/07/31 (四) 休息。
這兩三天都在「可能有了」的風暴裡,查找資料,適應身心狀況,抵抗那種過度焦慮的心情。今天只想好好休息,看了幾集美劇,稍為好了一點。
接下來幾天,持續有輕微出血的狀況,我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一週後的某個清晨,我決定回到台北。因為這次田野才剛回到北京不久,必須告知田野裡的夥伴我得回家一趟。我和最親近的報導人說明情況,對方像是我的大姐姐一樣,非常理解及支持。
反倒是我自己開始感到愧疚。怎麼為了一點小事, 就要回家?如果我認同這個地方、熟悉這個地方,為什麼 不和他們一樣,在這裡看醫生呢?如果沒有信心在村子裡看醫生,那可以去大醫院啊?這難道不是進行田野的好時機嗎?我不就可以透過這個經驗,了解那些沒有醫療保險的外地人,怎麼在北京看醫生呢?
田野筆記 2014/08/06 (三) 緊急回家。
打電話,買機票,走起。信用卡一刷,就出門了。在快軌上,想著自己與他們的不同,階級和跨國境流動的能力是無法相比的。我想過就在村裡的診所照超音波,也想過去貴死人的台資私人醫院,最終我選擇回家。今天特別沮喪難過,眼淚一直流,我難過的是什麼呢?不確定感,為了未知的情況而擔憂。
回顧這段十年前的田野筆記和經歷,還是覺得當初是我「逃走了」。沒有人這麼說,但我感覺自己花了很多時間訓練自己、經營田野裡的身份,一直模糊處理的階級、認同、信念,一瞬間都無法再藏匿了。一早醒來,我不想要再待在這裡,我就可以買一張機票、拿出我的台胞證,回到台北。外地打工者,並非隨時可以拿出三千元人民幣買機票,更不說,他們可以隨時拒絕繼續當中國戶口制度下的農民。
我如此努力的要 go native,但我從來就不是他們。 我只是因為有更優渥的條件,可以好好的、從容地偽裝成他們,住在這個城中村裡。
學術媽媽的生產和再生產
2014年底,我正式結束博士階段的田野調查,離開北京。回到台灣,2015年初,順利懷孕,但孕期中也開始有了新的煩惱:我應該回到紐約延續學業嗎?在美國生小孩有公民權的吸引力,但是我想到要在全英語的環境下、用英文生小孩,卻覺得很不安(相較之下,印尼移工在台灣用中文生產,真的太勇敢了。)懷孕五個月的時候,我特地回了一趟紐約,住了兩個月,感受懷孕和論文寫作同時進行的狀態。很幸運,因為哥大的醫療保險能支應大部分產檢的費用,我也在哥大合作的醫院進行了幾次產檢。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到底要不要在紐約生小孩。生產和托育的安排,從坐月子、請保母、到托兒所,樣樣都是錢。紐約托兒所的費用,動輒半年20, 000美金,遠遠高過我的獎學金。我的媽媽和婆婆都不會英文,就算來幫忙,也只能申請短期簽證。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我離開紐約、決定回到台北待產。肚子越來越大,抓緊時間寫論文、準備生產和育兒用品。這裡快轉一下生產紀錄:生產當天差點在計程車上生下小孩、到醫院急診室已經十指全開、完全沒機會打麻藥、女兒在生產過程因為吸入羊水進ICU五天,這些故事就留到下次再分享。
孩子一天天會坐、會爬,我回去紐約完成學業的計劃也懸浮在空中,一延再延。在日夜哺乳、睡眠剝奪、 論文極度焦慮之中,抓到一點時間,就寫一點,但無論怎麼寫,都是斷簡殘篇(這時候真的很慶幸生產前至少寫完了一個章節)。
如 果留在台灣,論文怎麼辦?
如果回去紐約,孩子怎麼辦?
我沒有答案。
於是我決定做一個實驗。2016年底,女兒剛滿一歲,我離開她一周,到美國明尼蘇達州參加人類學年會。為了這個行程,提前一個月讓她斷奶。[2]但在出發前,還是充滿了不確定性。畢竟從她出生以來,一路母乳哺餵,這一年,我們母女從來沒有分離超過六個小時。在台灣經歷了一整年的全職媽媽生活,重新回到美國的學術環境,在人類學年會的會場穿梭,我感覺自己像是灰姑娘華麗變身。發表論文、聽了報告,見了老師、朋友,參加了很多party。我突然不掙扎了。
我是個媽媽,我也是我自己,我還想探尋更廣大的世界。我還不死心,我還不安分,我想要知道自己邊界的極限。
我決定回紐約寫論文。
此後,遠距母職(mothering from a distance),對我來說不再是學術概念,而是接下來一年半裡,日日夜夜真實的生活。遠距親職是家長和孩子分居兩地,家長在遠距離的情況下,進行親職照顧的工作,例如透過訊息或視訊溝通、買禮物及寄送禮物、匯款給實際照顧者等方式進行。這是全世界跨國遷移勞動的家庭,最真實的處境;從墨西哥到美國,從菲律賓到加拿大,當然也包括從印尼到台灣。分離的家庭,跨越國境,透過各種方式連結親子關係。
博士班第七年到博士班第八年,我生活在紐約和台北兩個時區。12小時的時差,我在紐約的早晨,一邊準備早餐、一邊視訊在台灣準備睡覺的女兒和先生。同時砸重金盡量縮短遠距親職的痛苦,每兩個月,從紐約飛回台灣,大約待兩週,再回到紐約。
我的婆婆、先生和小姑,承擔主要照顧者的角色, 加上我的媽媽時不時支援,完成這段跨國親職接力照顧 。2018年夏天,我總算通過論文口試,畢業典禮時肚子裡還裝著四個月大的弟弟,帶著博士學位回到台灣。

民族所博士後期間,弟弟在肚子裡
這段過程回顧起來彷彿是平淡的過往,船過水無痕。然而,所有的遠距親職都有其代價,女兒至今還是有著分離焦慮。平時獨立爽朗的九歲女孩, 唯獨媽媽出遠門,必定要提前安撫。清早出門前要先喚醒她,如果讓她起床時才發現媽媽已經出門, 必定大哭不止。
在思考移工媽媽這個研究計劃的時候,從一開始, 我就排除遠距親職研究的取向。我給的官方說法是:相關的研究已經十分豐富,我大概很難提供新的學術貢獻。我說不出口的是:我不敢;做這個研究,太痛了。
要我去問這些媽媽:「孩子還不會走路,就離開他們去異鄉工作,會捨不得嗎?」要我問這些爸爸媽媽: 「你們一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都沒見過自己的小孩,會難過嗎?」當然,我也可以努力設計一些聽起來不那麼愚蠢傷人的訪網,但我無法避免這個研究的本質,是一個令我傷心的研究。
或許我也能說服自己,因為有過類似的經歷, 因此更能感同身受這些移工父母的處境,但我不覺得我能真的貼近他們的處境。雖然我曾經面對和女兒的分離,但就角色位置而言,我和移工面對著截然不同的條件和結構限制,就像我當初流產時離開村子一樣。只要我願意且有能力負擔機票,我可以往返紐約和台北。相較於東南亞籍客工在台灣三年一期的勞動契約限制,我在美國維持學生身份和簽證的條件限制相對寬鬆,甚至可以使用不少美國人無法負擔的醫療保險[3]。
寫作這篇沒有升等點數文章的同時,我也在拼戰一篇有點數的學術發表,主題正是印尼移工媽媽在台灣 「近距離」育兒的經驗。作為研究者,我往跨國親職 (transnational parenthood)的題目更靠近了一步, 但還是刻意和「遠距親職」的研究主题保持一些距離, 不碰觸我自己的遠距親職創傷或焦慮。
瀰散的田野工作
2018年夏天從博士班畢業,肚子裡裝著弟弟,我從紐約回到台灣,回到日日夜夜的親職實踐。成為二寶媽加上擔任博士後,同時在台灣找學術工作的親職處境, 發生了很多故事:博士後契約無法因為育嬰假延期;在月子中心準備求職演講 (job talk)講稿、小孩還沒滿月就去學校演講;帶著集乳器去學校面試,卻因為找不到負責哺乳室鑰匙的管理員,最後在廁所裡集乳...。很多想說的故事,不得不快轉跳過一下。
2020年開始在政大教書,先是疫情,後是政治情勢變化,遠方北京的田和野,轉為微信上不真實的碎片。在迷惘、失落與懊惱之中,我嘗試以印尼移工母親為主題,探索著在台灣的田野工作輪廓。
每兩週穿梭在台北和桃園之間,有時去醫院陪同產檢,更多時候是在中壢的移工庇護中心裡醞釀研究謎題。二寶媽的田野不再浪漫,沒有辦法像孤狼般地義無反顧、全天候浸淫在田野裡。早早催促小孩起床吃早餐,送了小孩進學校,才能從政大坐捷運前往台北車站,再坐上火車抵達桃園。回程,要算準返回台北的火車、接駁捷運,趕在六點前抵達校門口,完成兩個小孩的接送工作。
每次的田野工作,都是由接送小孩的時間給定起點和終點。然而,懷孕、生產和育兒的研究,怎麼可能只發生在我「有空」的時間裡?於是,我陪正在陣痛的米拉去醫院、進了產房,這不是大好的田野調查時機嗎?但是米拉的小孩還沒生出來,我就得趕火車回台北了。

女兒來紐約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訪談只能按照預定的計劃進行,天上掉下來的訪談也不能貪心。有一次聊太久,就這麼在月台上目送自己的火車離開。因為當天預定要接小孩去看牙醫,只好緊急打電話請先生請假,讓他提前離開辦公室去接小孩。
我在月台上掛上電話,被沮喪打敗了,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田野筆記 2024/03/29
因為溫蒂的老公下週就要把小孩帶回印尼,也突然約定了要訪談她,到庇護中心已經下午2:25了。很快速, 也比較有節奏地訪了半個小時,最後再趕回火車站,還是眼睜睜看著火車離開。打給牙醫,感受到壓力,或許他們不得不這麼做,但掛完電話覺得自己要哭了。為什麼要讓自己承受這麼多壓力、趕那個時間點?沒有別的選擇嗎?我告訴自己,真的不行,就找別的牙醫,沒關係。做研究已經很辛苦了,不要逼自己還要迅速切換研究和親職的角色。
一邊做研究,一邊當媽媽,面對的是節奏感不斷被自己的親職角色打斷的田野工作。過去遠距離、長時間、不間斷的田野模式卻烙印在身上,彷彿沒有那樣切換進入田野的模式,就不是真的田野工作。短時間、框定好起始和結束時間的田野、明明還有可以記錄的事件就轉身離開,加上語言阻礙,這還能算是田野嗎?
Gökçe Günel, Saiba Varma, and Chika Watanabe (2020)會說:是的,這也是田野。他們提倡“patchwork ethnography",田野工作與民族誌書寫就像是拼布一樣,從來都不工整。只是對我來說,連縫縫補補都感到吃力,好似針線都不在我手上。孩子、 家務、教學、行政服務,各有各的花紋質地、各有各的生命力。我更像是工匠手中那塊初始的布,隨著時間, 被不同布料,牽引過來,撕扯而去。
這篇文章以回憶自己孕產的過往,來編織自己進行移工孕產田野工作的觀察和開展過程。開始書寫之後, 這才發現,我一直把懷孕和生產,以及多年遠距親職的創傷,埋藏得這麼好、這麼深。過去平整的、處理得乾淨漂亮的研究成果背後,實則穿插著不平整的孕產和育兒經驗,千瘡百孔。每每寫完一個段落,竟然感到無法呼吸,需要暫時停下來,才能繼續書寫。成為學術媽媽的我,過去一步步的經歷,不知不覺,已成為手邊孕產育兒研究的景深。

與學生在庇護中心和移工媽媽交流
參考文獻:
瑞秋·康奈利,克里斯汀·戈德西。《媽媽教授:在學術界實現工作與家庭的平衡》。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3。
Günel , Gökçe , and Chika Watanabe. Patchwork ethnography. American Ethnologist 51,no. 1 (2024): 131-139.
備註:
[1]尚林是我的先生,兩個小孩的爸爸,藉由此文感謝他一路以來支持我求學、求職和共同的親職實踐。
[2]我的受訪者們,在台灣生產的印尼移工,大多不餵母乳,或是只在新生兒時期短暫哺育母乳,因為他們知道分離很快就要來臨,不想讓寶寶在轉換照顧方式時太辛苦。
[3]因為篇幅,這裡簡單註記一下,同時作為國際學生和學術媽媽,並非毫無困難,我回到紐約,因為超過博士班七年的就學年限,在第八年延長國際學生簽證時差點被拒絕。因為我在申請延長國際學生簽證時,在文件中陳述我是因為懷孕生子必須延長求學年限。申請送出後,哥大負責簽發相關文件的官員,特地打了一通電話給我。電話一開頭她說:「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對於你的處境不敏感,但是生小孩不是延長國際學生簽證的理由,請你更改為其他學術理由。」那通電話說明了制度上不允許跨境博士生和母職兩個身份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