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

行駛在南投與新竹之間,博士生媽媽的成為之路

洪伊君|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博士生




疫情之年擊發的雙重探險


2022年,我的人生迎來兩個轉折,懷胎、生下孩子,並踏入博士班就讀。


那一年,臺灣的新冠肺炎疫情在Omicron變種的襲擊下達到高峰,社會激辯著該嚴格防堵,還是放寬共存。這場爭論不只是防疫策略的拉距,更讓社會集體自問:「生命應該追求什麼」。從2019年以來,微小至看不見又摸不著的病毒忽然成為生命的因果,主導著全世界的步調,逼得每個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瞻前顧後,減少交流,最好足不出戶,限於劃地之內。


「人生就如此嗎?能不能突破這種停滯?」這是我未曾說出口的話。現在回想,當時整個世界的氛圍,必然在我心中形成一股想改變生命的渴望。那年我32歲,從人類學研究所畢業已四年,與伴侶在新竹租屋生活邁向第七年,靠寫作接案維生。


我想過要有孩子,但因為不嚮往婚姻,遲遲無法判定時機。而就在2022年那種既封閉又渴望流動的氛圍中,我放棄瞻前顧後、縱身一躍。孩子也像迫不及待般,迅速來到我的肚中,咚咚擂動他的心跳。


他的生命扭轉了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我的飲食、 身體、感受、情緒、人際,全都變得不再穩固。我一邊忙亂地適應現實,一邊讚嘆著這種在生理與文化間交纏出的變化。「好想鑽入探索,再和更多人分享這種令人著迷的生命樣貌啊!」這成為我讀博的初衷,不帶有任何學術職涯考量,純粹起於對生命的探問。


對我來說,博士生與媽媽這兩種身分,幾乎是同時開展的。它們都不是嚴謹規劃中精心安排的一步,而是在人生際遇與社會氛圍的交錯下,突然福至心靈推動上路,充滿未知的探險。既然是探險,途中便不平坦,許多32歲前想像不到的關卡迎面而至。2023年我和伴侶分手,2024年母親的癌症轉移。我帶著孩子回到家鄉南投,照顧孩子、母親、家人,裡裡外外的動植物。有課時北上新竹,無課時待在南投。逐月、逐季、逐年,隨學期任務、孩子成長與家裡狀況,不斷調整兩地移動的節奏。


原本我只是想突破人生看看,但卻更意識到人生的難以掌控。不可測的變動襲來,我時而悲痛,時而無感,時而心有餘而力不足。在這樣的日子裡,有兩個場景,反覆出現在我的日常,對我意義重大。


第一個場景,是我側躺在床上餵奶,即便我常常邊餵奶邊用手機打字寫作業,但每當孩子吃飽,滿足地睡著,不知是催產素的作用,還是他的睡意太具感染力, 我的身體常常立刻感受到疲倦,有個聲音堅定地說「睡吧」,我便毫無記掛,和孩子一起沉沉入睡。所有事, 就等醒來再說吧。


第二個場景,是用揹巾揹著孩子在田間小路散步。 他貼在我的胸前,頭和眼睛東轉西轉,我有時唱歌,有時引他看週遭花果的開落。平地田間視野開闊,遠望一側是九九峰、另一側是八卦山。我在這些日復一日的散步中,和他一起看進山的起伏,各種時間與季節的光影,育兒帶領著我重新觀看,對這個熟悉的世界有新的體悟。


這兩個場景力量強大,睡眠與散步,不只是日常, 更成為我能渡過產後身心最支離破碎的日子的重要支點。每當我感到焦慮和不安,只要在心中重回這兩個場景,提醒自己,先好好睡覺、吃飯,和另一個生命共同感受世界,其他的,等一下再說。




在視訊視窗中找到共生可能


一邊當媽媽,一邊讀博士,雖然在心靈上有值得慰藉之處,現實中仍充滿時空上的挑戰。媽媽與博士生兩種身分要能共存,仰賴一些善意的彈性空間。

<p><span style="color: rgb(0, 0, 0); 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母子共晃清大人社大廳</span></p>

母子共晃清大人社大廳

我生孩子的2022年,大學老師們正好因疫請的試 ,習慣於視訊授課與會議,即便隨著疫情發展管制放寬,仍有幾名老師允許我遠端上課,只要在導讀的週次親自到場即可。於是,我在產檢、醫院打催生針待產、 [1]月子中心調養身體、嫩嬰的哭嚎與屎尿間手忙腳亂、孩子發燒緊黏在我身上——在這些交疊不可控的任務中,無論媽媽身分使我多難以在同時間走入課堂,我只要伸出手指點開視窗,掛上一邊耳機,仍能以最低限度參與課程,不至於在一次次的時空衝突敗下陣來。


對研究所重視討論的課堂氛圍來說,開放視訊與否對老師是棘手的問題,無法確定討論品質與學生參與, 因而並非每個老師都願意提供這樣的彈性。我尊重不開放視訊的老師,也更加感念答應的老師。我心裡清楚, 視訊上課確實效果不如現場,有時邊忙著小孩邊視訊上課,整堂課能吸收的只有平時的三、四成。但若缺少這樣的彈性,媽媽與博士生兩種身份在時空中交鋒,最終我或許只能缺課,甚至休學,一句話都吸收不到。


當時清大人類所恰巧有一批博士生與碩士生成為新手媽媽,短短兩年有四名學生成為母親,且都還在修課階段。我們育兒的地點分散在南投、台南、花蓮等地,便常常「齊聚」在允許遠端上課的課堂中。有時,一堂課的視訊畫面中,三個孩子輪流被媽媽抱著現身,或者畫面鏡頭毫無預警地輪番關閉,讓人猜想螢幕另一頭的媽媽正在處理各種嬰孩事務。對嬰孩更包容的老師,甚至鼓勵我們帶孩子來上課,於是也真的出現過兩個嬰孩同時在現場的畫面,他們分佔教室兩側相望,座位鄰近嬰孩的同學則自然地在上課之餘伸手幫忙照顧。


所學會舉辦的師生聚餐,也因為主辦學生的熱心與包容,特地考量遠在異地育兒的媽媽們,主動詢問媽媽們是否願意視訊參與,讓我們能在期末和所上師生遙遙相聚。在與指導教授的會議中,指導教授不只毫不介意孩子的線上參與,還會隨手拿起滑鼠詢問孩子顏色,試著轉移、安撫稍有情緒的孩子的注意力。


這段期間,這些微小卻珍貴的視窗,在「媽媽」與「博士生」兩種身分之間打出一個又一個透氣的通道,讓它們不必在時間與空間的拉扯中彼此對立、分裂開展,而是有了交錯、相融的可能。偶爾我會想起一些溫暖的時刻,老師從視訊鏡頭看見嬰孩,停下原本滔滔不絕的學術言語,眉毛飛揚起笑意,臉龐溫暖燦爛,向鏡頭前的孩子打招呼。招呼很簡短,卻穩穩接住了帶著孩子現身公共場域時,學生媽媽們的不安、徬徨,以及那些原本不知從何而來的歉意,都瞬間煙消雲散。


我們是如此得以走下去的。

<p><span style="color: rgb(0, 0, 0); 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會議簽到中的媽媽,以及被一堆食物安頓的孩子</span></p>

會議簽到中的媽媽,以及被一堆食物安頓的孩子

行駛於之間


隨著孩子逐漸成長,情緒穩定、不再對分離難以承受,在南投家人們的大力協助下,我開始能每週抽身到新竹一兩天,上課、開會,甚至奢侈地聽場講座。我以前對開車心懷膽怯,現在卻珍惜每週開車的那幾個小時。在移動時,我得以介於兩地、三個身分之間一不在新竹、也不在南投;不是媽媽、女兒、也不是博士生。 但同時,又都是。我開始找到適合邊開車邊聽的 Podcast 節目,建立起能隨口跟唱的歌單,在這個連結一切的特殊時空中,唱歌、自言自語,或笑或淚,讓這些身分積累的感受思緒,奔流融會。


讀博期間當媽媽,無疑比沒有孩子、單純讀博多了許多限制,但對我而言,身分的疊加、對話帶來更多意想不到的轉化。


首先,當媽媽化解了讀博的焦慮。博士之路充滿不確定性,畢業也前途難測,容易讓人活在無數未來情境的拆解與推演中,而被擔憂、焦慮席捲。但當媽媽是一堂堂「活在當下」的訓練課程:孩子的屎尿、吃飯、大哭、嘔吐、受傷都是立即爆發,無法猶豫推遲;若育兒突如其來十分鐘的空檔,就必須毫不猶豫地工作打字, 因為所有空檔的結束也都是毫無預警的。時時活在當下,人生就少了焦慮的空間。


其次,當媽媽讓讀博增添篤定。讀人文社會學科的博士,還是在臺灣,是一件容易被質疑的事,甚至自己偶爾也會陷入自我懷疑。花這麼多力氣和時間,會不會最後什麼都不是呢?這時,我只要看向小孩,抱抱他, 聽他說一些甜甜的話,心裡就不再七上八下。無論博士之路如何,至少我是孩子的媽媽,這種踏實感足以撐住低潮時的動搖,多一份篤定和勇氣。


第三,當媽媽能對抗完美主義。學術路常要與自己的完美主義,以及伴隨的心魔、拖延症等奮戰,育兒則能讓人放下完美主義。畢竟面對每天堆積如山的瑣務, 若事事追求完美,只會逼瘋自己。我開始在日復一日幫孩子洗澡、換尿布、洗髒衣服、共讀聊天中習得一套處事邏輯——不用完美、不用急於挑剔,不必太過自我檢討,只要規律持續去做,一切自然而然會成形。孩子會長大,博士生期間的許多事務也是。


第四,當媽媽讓我學會建立相互支持的社群有多重要。當媽媽的核心生存之道之一:生存仰賴人之間的相互支持。育兒人手永遠不嫌多,最好整個村都可以幫忙,物資、資訊、食物、技能都應該相互流動,才越能身心健康地邊育兒邊活下去。這影響了我對讀博生活的態度,我開始認為研究生之間也應該如此,比起相互競爭或漠然不識,應該相互扶持,討論生存下去的難處有何共同點,建立共存機制,才能一起好活下去。


或許修課是讀博期間最甜蜜無憂的階段,相較於資格考、田野研究、論文寫作等,這個階段的任務更單純,只需完成既定的修課要求。因而我才能安心地將視野縮得短淺,專注在完成眼前當下的事務。另外,在經濟層面上,我得到國科會獎學金支持,加上育兒津貼的補助,雖然作為全職學生並當媽媽,不至於苦惱衣食生計。若在這段期間沒有獎學金的支持呢?若是位處於田野或寫論文期間碰上嫩嬰難題呢?若在國外沒有後援幫手呢?想到這些更困難的戰場,我便覺得上述的只是情況限定下的小幸福,若能帶給人一些安慰也就罷了,但更可能有無法顧及到的艱難。


無論如何,行駛在南投與新竹之間,這些在不同端點之間往來的路徑,交織成我這幾年的生活。旅程不再只有自己,而是和各種生命扭為一體,相互照料,也被照料著。


正是作為一個博士生媽媽,前方未知,但能以更大的韌性活著。



備註:

[1] 2022年我生孩子的那一年,臺灣許多婦產科為避免產婦因自然陣痛擠急診過程的染疫風險,大多安排產婦在懷孕滿38週時住院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