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默措མོག་མོག་མཚོ།,妳從哪裡來?」
陳乃華|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助理教授
「莫默措མོག་མོག་མཚོ།,妳從哪裡來?」這大概是我們家莫默寶貝,在三歲之前,最常被安多親近友人間最多詢問的問題了,但是莫默總是笑呀笑,沈默不語。
「莫默」,女兒的小名,意喻著「莫沈默」,與吶喊。也是諧音「饃饃」,青藏高原以青稞小麥混合烤製的日常生活主食。
是的,肯定是上輩子的因緣,這輩子才有那麼好的機緣和時間在藏區成長,又有機會在姊弟們分別於三歲和一歲之時,到西藏拉薩布達拉宮朝拜,多麽好的事情,「緣份最大。」
我是在2010年畢業後,結束了北京的學習生涯,與2001-2010年為期九年的「北漂」生活。由於青海玉樹地震的牽動,畢業後沒有選擇留在北京或上海,而是回到我在碩博士階段的田野地點:青海安多熱貢,這也是我第二個故鄉,熱貢唐卡藝人的家。
在2010-2019年,我們在此生養了兩個孩子,感謝周圍的一切美好與善意,讓我們得以在青藏高原東緣,在此駐留棲居。
碩博士階段的研究,是關於安多熱貢的唐卡藝人群體,也是由於這個緣份,所以回到了安多。作為唐 卡畫師,藝人將有限的今生,投身到無限的藝術中,並以「作人如同作畫」的觀念延續著長遠信任的施主與畫師關係,也使後代得到裨益。也理解了,畫的生命是比人的生命更久遠的。
尤其「唐卡」這種人物相近的聖物,施主與供養者更傾向保持長期的聯繫,一代接著一代。畫師的傳承,有賴於施主關係的和諧;做人如同作畫,好的道德與技藝使供施關係長久延續,甚至超越幾個世代。
唐卡畫師認為,此生具有畫佛的能力是由於前世所積累的福報,否則不可如此幸運成為「畫佛者」;也必是前世所積累的才能,否則也無法掌握「畫佛的技藝」,故熱貢非常重視輪回的觀念。
在熱貢的觀念里,這輩子能作畫,能夠成為畫師是巨大的福報,是由於上輩子輪回而承得技藝,故有「轉世藝術家」的討論。畫師以「輪回」來解釋藝術的繪畫能力與傳承,認為畫佛並非此生可得的技藝,而是來自上一輩的記憶。所以在畫坊中里的傳承記憶中,包含了歷代師父是由哪位高僧大德轉世?或是上輩子自何地的畫師?當地認為,三歲前的孩子還是神,他看得懂世事並和神靈接近,所以也就百無禁忌。即使進入佛堂喝了供給佛爺的淨水或供品也不會遭受責備,但三歲後就將不被允許,這是因為小孩子是通神鬼的,但過了三歲將失去這種能力。
村裡的孩童從小會被詢問:「你是從哪裡來的呀?你家住在哪裡?你是作什麼的呢?」孩子通常都會主動透露某些訊息給大人,而透過仔細觀察,人們也會發現這個孩童似乎有留存著某種習慣或記憶。當他長大會說話後有一天他會突然告訴大人:「自己上輩子是在哪個家,自己是從哪裡過來。」 人們多知道誰是由誰的化身轉世,也會對這位孩子特別偏愛。
逝者的家屬們,則會在中陰期間,依據亡者所算出的唐卡與留下的訊息去打聽吾屯或鄰近村落是否有新出生的孩子,以找到與往生者的聯繫。對於往生者來世是否能夠在輪回中投胎成人,與上輩子所作所為至為關鍵。 所以,孩子在母親懷胎起,就被認為是完整的個體,寺院裡如果有孕婦在場,她肚子的胎兒也將會獲得一份與成人相同的禮數,被視為一個完整的人存在。

2014年在安多青海熱貢黃南藏族自治州吾屯下莊唐卡畫師家中
高原懷孕,並不是容易的事情,由於有兩個心臟在跳動,耗氧量會不斷增高,還記得當時挺著大肚子上課,不斷講話時總是有缺氧的感受,需要長長的呼吸才能夠平和下來。
懷孕所承擔的心肺高負荷量,讓人聯想到「高心病」,即高原心臟病,由於長期居住在高原缺氧的環境,而造成不可逆的心室肥大症狀,是種高原特出的心臟病症,尤其在海拔三千四千公尺到五千的果洛與玉樹地區,圍繞著阿尼瑪沁雪山,那裡是「靈性高原」,神所居住之場域,唯有敬畏可以解釋一切。
在高原懷孕的過程中,也遭遇了「胎盤前置」的情況而造成的大出血:睡覺睡到半夜裡,發現整個被單都是濕漉漉的鮮紅色,一摸到身體的下方,竟然有巨大的血塊,一邊打電話臨時通知八點上課的學生(實則是早上凌晨六點上課,由於地理上的時差,又依照中原標準時間,所以總是在零下十五度左右的凌晨,摸黑到學校上課),緊急趕到醫院就診。
青海西寧的紅十字醫院,是我們心裡一直覺得踏實的存在,其中諸位長期在高原奉獻的醫療團隊,尤其是來自瑞典的鞠博士夫妻,他們通曉蒙藏語和東關清真寺常使用的青普話(青海普通話),也努力爭取更多先進的醫療設備,為這片地域帶來許多照護。後續,在持續臥床半個月,與每天打二十個小時的安胎針後,莫默措幸運地留在了我們身邊,在 2013 年成為了我們的寶貝。
2016年的夏天,由於參與「西藏唐卡藝術國際研討會」,我們獲得了一家四口四張「入藏函」准許順利赴西藏拉薩參與研討會。當時的兩個孩子,已經在青藏高原東緣生活了一段時間,青海西寧的海拔是2600公尺左右,西藏拉薩的海拔在3800公尺,由於孩子們的適應力很好,自小就在高原生活,所以並沒有太過擔心。當時弟弟昂謙多杰已經滿了一歲,而兩歲多的姊姊,即將在秋天中秋節時分,預計那裡度過三歲的生日,我們非常期待。
我們搭乘著2006年開通的青藏鐵路,從青海西寧沿著格爾木等城市,一路到達藏北羌塘。夜車上,會路經海拔五千多公尺的唐古拉山口。一路風景絕美,大地的顏色斑斕壯闊。在經過五十 個多小時的車程後,即將到了聖城拉薩前,有個山的崕口,有個九十度的轉彎後即將會看到布達拉宮。在過去,一路風餐露宿的朝聖者,總是會在這個山口先做暫留,將一路的斑駁洗淨,將頭髮剪了剪,身體清洗整理,換上準備好的乾淨衣服,好好的睡上一覺,以最好的身心狀態下,才進行朝聖路上的最終點。
而親愛的小莫默,這位從來沒有去過西藏拉薩的女孩兒,則是在堐口發出的驚呼,哇!布達拉,我們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充滿了興奮。
我們在西藏拉薩研討會期間,拜訪著久違未相見的師長老友們,也趁機敘敘舊,瞭解西藏在2008年之後的狀態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有什麼樣的改變?小莫默和小多杰在整個旅程中都非常的穩定,情緒高昂,而且對於這神聖的日光城充滿興致,每天我們就在內廓,中廓與外廓的三圈,以大昭寺為中心,沿著這座聖城朝拜,並沿著藥王山的摩崖石刻前行,在七世紀即以拉薩為中心所建立的吐蕃帝國,想像著過往的光榮時刻。

西藏拉薩布達拉宮
最後一天,我們終於依照預約安排,到了期待已久的西藏布達拉宮進行朝拜。布達拉宮的主要組成建物為紅宮與白宮,於七世紀吐蕃王朝時期開始建造,是聖城拉薩的主要所在,也是降伏魔剎女的世界神聖地景中心。
沿著布達拉宮著名的石梯漫步往上,有上百個階梯,在海拔3800公尺的拉薩城,我們逐步前行。回想起自己1999年剛滿二十歲時,第一次拜訪西藏,當時布達拉宮開放的空間較大,整整一天都沒有辦法全盡所有的宮殿。而這次造訪,則是被限制了許多空間範圍,需要依據固定路線前行。
我抱著一歲的小多杰,慢慢前行,而不到三歲的小莫默,則都不需要任何照顧和攙扶,獨自在有較大斜度的階梯快速的向上跑,並在有點懸空的陡峭石梯上,沒有任何膽怯。
「莫默措,慢一點,小心跌倒哎!」
「媽媽沒有關係,我以前來過喔!」
「???」

2016年在安多青海熱貢黃南藏族自治州隆務鎮四合吉部落「六月會」山神 祭祀儀式
到了雄偉的布達拉宮內,莫默措依序向歷輩達賴喇嘛的靈塔前,進行特別標準的大禮拜,跪拜的姿勢非常流暢,一如周圍的朝拜者。但由於媽媽我有點忘了他在安多的寺院,好像並沒有用大禮拜致意?又詢問。
「媽媽,我以前是個僧人,就在這裡念經。早課完打掃,就在這裡擦地板,用酥油打磨比較敞亮喔。」
帶著驚訝而欣喜的情緒,我們參拜了白宮與紅宮的大小宗教場域,莫默措也依序完成了所有禮拜。
最終,我們離開了布達拉宮主殿,下行到了雪村,即「提供神聖之一切所需」的所在,也到了著名的「雪巴 獄」,即這裡的監獄:「新中國」建立後,西藏過去的噶廈政府被形塑成封建制度,監獄成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形塑過去西藏封建農奴制度的種種殘酷景象,展示「農奴恨」等宣傳,刑罰與用具展示,更讓人觸目驚心。
但是小莫默沒有如同所有參觀者所帶著的恐懼感受,反而怡然自得地拿著竹籤在地上畫畫寫字,一如過去學習藏文字的孩童,在沙地上描繪練習。
我們問:「莫默妳不怕嗎?」,她則說,「不會呀,我以前也待過這裡。」
「為什麼妳 在這裡呢?」
「我因為喝了酒,跑出去玩,所以被處罰,所以被帶到這裡來的喔。」
最終,在西藏拉薩待了將近一個月後,我們即將在中秋節慶祝小莫默的生日後返回。那天,我們在八廓街的藏餐廳,邀請了眾多的朋友前來聚會,而在聚會晚宴當天的前一個小時,小莫默突然發高燒,嘔吐不止,將胃酸都快傾倒了出來,在當我們準備送拉薩人民醫院急診時,沈沈睡去後的孩子,又好了起來。
小莫默仍舊微笑,然後不語。之後,再也不說關於拉薩的故事了。
當我帶著這段經歷,回到了安多熱貢,大家的反應都很一致:
「喔,莫默措,原來妳不是安多來的呀,是拉薩來的!」